■ 文/陈贞奇
清晨推开门,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那几棵树早已褪尽了最后一片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弹奏一曲深沉的乐章。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,长短不一,在晨光中泛着微蓝的光。我总爱踮脚,掰下檐下最长的那根冰凌。它并非玩具,而是冬天凝固的钟乳。含在口中,那锋利的冰凉在舌尖化开,仿佛吞咽下了一小段被固化的时间。清甜是水的本质,而刺痛是寒冬的烙印。多年后我才明白,童年痴迷的,正是这种将凛冽具象化并品尝它的危险游戏——我们最初学会的,或许就是与无法消融之物共存,并从中咂摸出一丝透明的甜。
母亲在灶间忙碌,蒸腾的热气裹着玉米粥的香气,氤氲了整个堂屋。父亲蹲在门槛上,就着咸菜喝粥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。这样的早晨,在故乡的冬天里,总是格外温暖。
村口的老井边结了厚厚的冰,井台上的辘轳也冻住了。挑水的人们得先用热水浇开冰层,才能放下水桶。井水打上来,冒着腾腾的热气,在寒风中格外醒目。这热气与寒气交织的景象,透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韵味。我揣着满手井沿的冰凉转身离开,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。一抬头,目光便跃过矮墙,落在了村头—— 那些麦秸垛被雪塑成了浑圆的形状,失去了往日的毛糙,不像馒头,倒像一群蛰伏的吉祥兽,披着素净的袍子,安静地守护着村庄沉睡的梦。
晌午时分,太阳暖洋洋地照着。母亲坐在炕头纳鞋底,针线在布面上穿梭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父亲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起落间,木屑纷飞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屋檐的积雪一点点融化,嘀嗒嘀嗒地落下。母亲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眼里满是温柔。她总说我像只小猫,冬天里最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午后,我跟着父亲去村外的麦田里看雪。积雪覆盖了麦苗,只露出零星几点绿意。父亲蹲下身,用他那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,轻轻拨开积雪,动作小心得像在拆阅一封大地在冬季写就的密信。嫩绿的麦苗蜷缩着,但在白雪的映衬下,那绿意直往人眼里钻,是一种近乎无声的呐喊。
“看,它们在用沉默攒劲。”父亲的声音低沉,像在翻译土地的语言。他蹲在那里,呼出的白气笼着那点绿,许久不散。手没有收回来,就那么虚搭在雪沿上,仿佛那不是手,是另一段从黑土里探出来、与麦苗相接的根茎。风从田垄上滚过,带着哨音,他却像把风声也听进了泥土里。
“冷得扎实,根就扎得欢。”他没看我,像是说给麦苗听,又像是麦苗透过他的嘴在说话。“你听不见它们动弹,它们在下头忙活的事儿,叶子不晓得。”我没应声,看着他那顶旧棉帽下通红的耳朵,和帽檐与领口之间那段褐色的、布满冻裂的脖颈。我突然觉得,父亲也是一株被种在这里的作物。他的沉默,他的耐寒,他所有被冻在皱纹里的季节,或许都是为了酿出我们这个家“穗子”那点沉甸甸的、金黄的暖意。这念头让我喉咙一紧,像也咽下了一口凛冽而沉默的冬天。
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淡墨,在村庄上空洇开。炊烟被寒风压得低低的,紧贴着屋脊,显得有些仓促。我坐在炕沿,听父母絮叨着今年的收成、明年的打算。炉火噼啪,在他们渐生皱纹的脸上跳动。我看着那光晕,只照亮炕桌这一圈,再远处,便是被衬得更深的昏暗。父亲吞咽粥饭的喉咙轻轻滚动,母亲针线穿过厚布发出“涩——啦”的细响,这两种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,一短一长,像是某种稳固的节拍。我突然想,这间屋子,我的祖先是否也曾这样,依靠着类似的节拍、类似的一圈光晕,一代代地,从无垠的寒冷与寂静中,置换出这一小片人声与体温的领地?
夜深了,月光洒在雪地上,泛着幽幽的蓝。村庄静悄悄的,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。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,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,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。母亲轻轻推开门,给我掖了掖被角。她的手有些粗糙,却温暖得让人心安。父亲在隔壁房间轻轻咳嗽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檐下冰凌的滴答声,换了一个调子,比昨日更接近流水的语气。母亲灶间的火光,映亮的是新煮的粥米,也是循环中细微的差异。父亲扫雪的声音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带着一种清扫庭院的仪式感,清扫旧雪,也为即将显露的新泥腾出位置。
我推开窗,那扑面的冷冽里,昨日清甜的记忆像未散尽的晨雾,而新掺入的、泥土苏醒的凛冽腥气,则是未来发出的、尚不熟悉的邀请。风穿过院子的枝丫,那声音,既像叹息,也像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絮语。就这么站着,任由那含冰凌的滋味,在舌根深处,慢慢化开。
多年以后,已栖身在钢筋混凝土的暖巢里,但念念不忘的,还是小时候那乡村冬寒里的暖意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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