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文/甘武进
《人间珍贵》写的是扎根泥土的一群人,他们是制茶人,是扎灯笼的人,是离乡的挖基井的人,是种花人,是患有恶疾的人,是有所念所盼的理发师。
作者写下他们的苦痛与欢愉、茫然与坚定、挣扎与依从、栗烈与温暖、刻薄与仁厚,并从枯乏生活留下的草蛇灰线中,在大时代缝隙之下,找出他们的动人光影,谱写他们的生命历程,挖掘出不屈的生命力,塑造出他们的时代精神。
傅菲走过乡镇,寻访偏远小村,与乡人闲坐,以田野调查的方式,进行非虚构写作。“小真是樟树村唯一扎灯笼的人。”赣东北的小真,离婚后独自带着智障的儿子生活。她以扎灯笼为生,从青丝到白头。腊月,当地家家户户都买花灯;正月,樟树村还会抬桥灯,在村里游街。“举灯而蹈,拜灯开春,周而复始。”那些灯不只是竹篾与彩纸扎成的器物,更是乡土的精神图腾,在灯火流转中让人感受到传统习俗里蕴藏的生命力量。
“焰喜和水娥是半路夫妻。”焰喜除了做木匠,还会种菜,他舍得吃苦。他和水娥在浦城租地租房,种葱卖。当日子刚有起色,焰喜却患上不治之症。在焰喜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水娥要求与焰喜办婚礼,在焰喜的老家莲塘。“她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去”“他们结了婚,她才有名分进这个大门,了却最后的大事。她不能让他流落他乡。”傅菲以亲历者,探寻生活和心灵的真相,关注底层人的生存状态和内心的挣扎,传递个人生命的体验以及对生命所发生的温暖,直指人心。
傅菲笔下的人物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但他们身上的坚韧、善良与温情,既是对传统乡土文明的回望,也承载着作者对人性本真的珍视与眷恋。“一九六七年,十六的表姨留了一封信给她爸,带着包裹,随着北上的人流,懵懵懂懂来到了宁夏。”五十六年后,作为表姨的娘家人,作者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。看到他们一大家子人高兴、赤诚的样子,“我的眼中一下噙着泪水。”在这个荒野之地,表姨如海棠果落在地里,发芽、生根,缓慢且坚韧地扎根,开枝散叶,结了一树的果。
书中人物,群像生动饱满,时代投影清晰。“古道,是婺源人的茶马之路。”汪来发把紧闭了二十多年的茶寮门打开,修缮,筑灶生火,做了制茶坊。“摘茶制茶,占去了他大半时间。”汪来发没想过会做茶,高中毕业了,他迫不及待地收拾衣物去温州,逃犯逃离监狱一样,外出闯荡世界。如今,他又心甘情愿地守在父老妻儿身边。有时候,生活不容人选择。一切都那么古老,恒定。即使有过悲酸,都是暂时的。“人间的道场不在别处,在具体的生活里。”
傅菲的散文具有特异的文本架构,体现出诗性的语言风景、犀利的时代洞察和浓厚的深情。“田野在村东南部以扇形打开,寒意从山谷深处卷出来,冬风如响尾蛇索索作响。”寒意是古老的。田野也是古老的。溪漾起灯光。这是人间至美的色彩。“我站在无人的街头,路无分南北,溪水咕噜咕噜,时间永无尽头,季节只是一个轮转。”他裹了裹厚冬衣,不知哪条路属于归途。梅溪亘古,千回百转,孕育万物苍生。苍生在上。厚土在上。
“土地是美学,也是哲学,从不辜负四季,也从不辜负我们。”傅菲塑造的人物群像,他们是时代的投影,也是时代的显影。他们是土地上的草木,也是细流。他们与土地环环相扣的生命史,就是一部浓缩的当代地方史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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