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伯素:
时光荏苒,回望来路,总有一些瞬间值得细细品味。你是否还记得,那些年心头萦绕的困惑与不甘,尤其是关于“三十而立”的追问?我想,这或许是每一段青春必经的思考。
你第一次感到委屈,是在1954年。那时你还年轻,不清楚茅山地区在新中国成立前有过复杂的历史过往。你的父亲虽曾在旧政权下短期担任地方职务,但内心始终同情百姓、向往光明。新中国成立后,地方政府已为他作出明确结论:“真心向我,假心向敌。”然而在讨论你申请入党的会议上,有人因你对这段历史“认识不足”而提出批评。那一刻,你心情沉重,入党进程也因此推迟。
更大的考验在1958年。你下放到青海高原的部队,在一次奋力抢救军马的行动中,因不慎遗失一份材料,竟受到降低两级工资的处分。接连的挫折让你苦闷。彼时你已二十多岁,眼看三十将至,心中不免彷徨:孔子所说的“三十而立”,于我而言,是否终成空谈?
你没有一直消沉。你想起了苏洵,二十七岁始发奋苦读,终成一代文豪。而你,也不过虚岁二十七,何不振作精神?就在你努力调整之际,部队改编,上级安排你转岗从事宣传工作。你本是军校工科出身,专攻兵器技术,但军令如山,你毅然选择“弃技从文”,决心在这片陌生领域闯出一条路。
你自费订阅报刊,购置文学、历史书籍,如古人“头悬梁、锥刺股”般刻苦自学。你不畏人言,不惧非议,只因你深知:钻研业务,就是履行职责。
付出终有回报。你主动请缨,登上唐古拉山,随作战连队深入一线,用笔记录下官兵们鲜活的事迹。你日夜伏案,奋笔疾书,写高原生活,写边防点滴。起初,稿件投出后往往石沉大海。但你未曾放弃,终于有一天豁然开朗,笔下渐趋自如。渐渐地,你的文字开始见诸报端,杂文、通讯、小小说陆续登上省地级报刊,甚至在全国性的《人民警察》报上也频频亮相。
1960年,转机悄然来临。多家报社开始向你约稿,《人民警察》报寄来了“特约记者”聘书。仿佛春雷乍响,你在部队中声名渐起,成了大家眼中的“笔杆子”。年终评比时,你获得众人推荐,赞誉不绝。更令人惊喜的是,一纸调令将你从戈壁滩召至北京。
初到北京,踏入报社的那一刻,你隐约明白:这次调动,或许正源于那些曾让你痛苦的磨砺。你没有在挫折中倒下,反而在逆境中锤炼自我,终让生命开花结果。你开始懂得,坎坷或许是通往成长的阶梯;而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,终会成为人生最坚实的基石。
1961年,你二十八岁。站在新的起点上,你终于可以坦然自问:这,是否也算是一种“三十而立”?
九十二岁的沈伯素
谨笔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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